來自Netflix導演剪輯版

Facebook: 「郭勤勤,在想些什麼?」

從臉書冷冰冰卻試圖與使用者互動的話語開啟,一連串的臉書貼文連續向下,可以看到團隊的全貌,原來是《誰先愛上他的》導演許智彥與編劇徐譽庭再度聯手,可以好好期待一番。這一齣充滿都市感的愛情電影並非走著傳統敘事或者倒敘,開頭是連續破碎剪接的鏡頭語言,搭配南之仰(吳慷仁飾)喃喃的愛情自述,我們展延看到郭勤勤(艾怡良飾)投身工作,直到某日收到來自同母異父哥哥的快遞,嚷嚷著「我快死了」,硬生生將兩人不再連結的生活拉回同一陣線。

“Quotes”各類金句的頻繁晃動

一小時39分鐘的片長,來來回回,如同舞台劇獨白的句子在角色對話中穿梭:

「別人的願望就是自我期許,我的就是想太多?」

「早死的人比較幸福,躺在那邊什麼都不用做,大家還來跟他磕頭。」

「那天掉頭就走的只有你的驕傲,你本人還留在原地知道嗎?」

「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請大聲的這麼告訴自己。」

片中郭勤勤的工作內容相當有趣,她與團隊奉命打造關於愛情的心理測驗,戀愛中的甜言蜜語化作她眼中的大數據,什麼才能快速抓住受眾的眼球?就是一個又一個的愛情金句。俗濫大量堆疊的「金句」就像網路快速時代下的各種即時文章,女主角作為一個「主要角色」,理應要跳出這些去頭去尾的句子,找到自己的戀愛模式,但南之仰如影隨形、手到擒來的各種「定義」,總是重複挑戰觀眾的神經,這並不讓人出戲,反而讓大家聽到最後能夠成功厭倦這一切網路和心理學家決定的路徑,快速大量堆疊也讓人了解「不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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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2020年《陽光普照》的成功(入選多倫多國際電影節、釜山國際影展、東京國際影展/獲得第56屆金馬獎最佳影片、導演、男主角、男配角和剪輯五個獎項),鍾孟宏於2021年推出首部以女性為視角的電影《瀑布》,藍色憂鬱的瀑布正巧與神秘溫暖的陽光普照成為對比,可以看出鍾導想要帶來全然不同的觀點。

瀑布電影海報

誰是發話者

在外商公司上班、待遇優渥的羅品文(賈靜雯飾演)與丈夫離婚三年,適逢疫情期間,女兒小靜(王淨飾演)因為班上同學確診COVID而在家隔離,我們從一開始看到品文單向的對女兒展現出做媽媽的擔心──在房外呼喚吃飯,試圖溝通,在電影開始的幾分鐘,畫面語言停留在「咖哩上、用湯匙留下的"Bitch”字樣」,或是半夜離開房門,坐在客廳不發一聲的小靜。此時衝突尚未產生,觀眾的觀點始終在「女兒無法溝通,媽媽嘗試中」打轉。直到那天大雨滂沱,品文遍尋不著自己的女兒,出門尋找,我們才從接到電話發現自己母親被送去醫院的小淨口中得知:「原來有問題的是媽媽」

對於精神疾病描寫的電影不少,更多是類似多重人格的呈現方式(例如《黑天鵝》、《分裂》、《鬥陣俱樂部》等),2020年台灣相當賣座的《怪胎》則是類似精神潔癖的疾病,而各具特色的就是導演的呈現角度,從《瀑布》的前段劇情後,觀眾視角急遽轉變,變成黏著在小靜身邊的跟屁蟲,拼湊媽媽生活形象的則是小靜奔走牽起的對話,我們得知品文得的是思覺失調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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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電影,電影Title有一種奇妙語感。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這麼一個大雪紛飛、在想像中應該是浮現紅白相間、金光燦爛畫面的名稱,理應充滿和樂,在電影的一開頭就讓我們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

飾演原中士的北野武開頭教訓了英國士兵後,帶著也是本片的重點人物 - 湯姆康堤飾演的勞倫斯,越過大門,步行走在爪哇島蠻荒的草皮上。

於此同時,坂本龍一選用的敲擊樂器作為開場響徹耳際,這首「未必看過電影,但一定聽過的編曲」在電影院音響的加持下,如同一股熱浪席捲而來。鋼片琴、木琴、撥弦和竹笛的演奏聲彷彿把我們拉至彼岸赤道的島國之中。

https://youtu.be/T8JdWs3jtcs (第一版/未混和電子演奏的版本)

年初藉著疫情期間,許多發行商將經典電影重新放映,影迷們也樂得進場觀賞 - 畢竟很多版權都是網路上串流廠商沒有的,遑論音響放映設備與家庭劇院的天差地遠。趁著David Bowie的74歲冥誕,我也有幸進入影城一觀1983年上映的<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數位修復版。

這部電影的賣點有二,其一是因為大島渚導演,作為活在戰爭時期、出生在戰爭前的創作者,他將自己的作品作為梳理意識想像的管道,這部電影改編自英國短篇小說集《The Seed and the Sower》,在多樣族群的演譯下、藉由大島渚的手,戰爭、同志素材、日本文化脈絡與英國皇室的交錯衝突反而越趨發光;其二便是海報上永遠會看到,雋永的一幕,年輕的坂本龍一以及David Bowie相擁,眼神劃破畫面凝視觀眾的畫面。這兩名東西方的音樂人受邀成為電影演員,坂本龍一更是花了數個月為電影打造完整音樂,為使音樂更有力度,他借鏡拍攝當地印尼特有的土著樂器「甘美朗」,以敲擊樂器與鋼琴譜曲,David Bowie作為搖滾樂手,則帶著自己舞台劇的經驗加入演出。

與英國友人一同觀看應該是最特殊的意外了,由於台灣上映的電影普遍不會有雙字幕(影展有時會有),因此他只能聽懂片中的英文部分,日文則只能大致猜測或我在旁稍微翻譯,但為了不中斷觀影經驗我們也沒有過多交談。作為一個「只聽得懂一半」的人物,他相當完美的體現了片中英國人的處境,當下我想說「天啊這也太巧了」,他半聾啞地度過坂本龍一或是北野武細碎的對談,成功融入爪哇島上迷茫的大英帝國俘虜營,被電影的神秘色彩籠罩。

在看這部片的時候,給觀者最直觀強烈的感受絕對是東西方演繹方式以及文化的不同。這不管是在戲中的設定或是戲外、演員的”Acting Skill”也或多或少沾染到,由David Bowie飾演的西瑞爾斯著意在日常對話,行走等一舉一動,同時自帶身為當時大英帝國那種尊貴不容侵犯的氣度;坂本龍一飾演的世野井上尉則充滿誇張的音調,怒目圓瞪的眼神,以及身為日本軍官那種制化、大動作不失儀態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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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幾號?」「8月31日。」「真幸運,再過一天泳池裡的水就會被放乾。」這是電影裡提到的日期。

「由於奧斯陸地處高緯度地區,白晝時間在一年之中差異很大,盛夏時節,每天的白晝時長超過18小時,且在夜間,天空不會變得完全黑暗(不會比海上的暮光更黑);而到了冬天,每天的白晝僅有6小時左右。」這是Wekipedia告訴我的側述。

持續一天的時間直至隔日的清晨,電影裡的時間設定讓我想到「愛在黎明破曉時」,或許導演都是要藉由暮時晦暗的色調帶出後面清晨朦朧恍然的感覺吧,然而對於「8月31日,我在奧斯陸」的主角昂納許來說,晨光的來臨完全被賦予了不一樣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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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14 Lori hsieh

疫情期間關在房門內,假日除了領取ubereats送來的餐點以外寸步未出,與其他人類的聯繫建立在SNS系統、幾台電子裝置、以及每個月持續付費的網路費用中。我感到自己像是某種劃世代的野人,與片中徒步穿越公路,前往北方極寒無人之境的Chris有種超越時空的連結。

「我喜歡獨處。我從未發現一個比孤獨還好的伴侶。」- 亨利·大衛·梭羅。

《阿拉斯加之死》的原書是在敘述真實事件,並在2007年推出同名電影,由西恩潘執導的這部電影敘述由明星大學畢業,前途一片光明(A promising young man)的Christopher McCandless,不願意走上由父母打造的未來人生路也不想成為權利體制內的機器,他曾說「職業是二十世紀的發明,與其說是一種資產,不如說是一種負債,沒有它我也能過得很好,謝謝。」。於是這名青年捐出所有積蓄,拋下車輛,決心脫離原生家庭以及居住的城市,帶著背包徒步北美各處,前往他心中的荒野 — 阿拉斯加,並化身為亞歷山大超級浪人(Alexander Supertramp),活出另一段人生旅程。

不得不提一下梭羅的著作《湖濱散記》,這本影響Chris深遠的作品,在電影前段他也引述其中一句:「不要愛情,金錢,信仰,名聲,公平,只要給我真相。」如果是學生時期來看這部作品,我或許可以對他的境遇很有共鳴,集寵愛於一身的孩子其實僅只是被用物質堆砌而成,換作是我也會感嘆憤而出走。可惜歲月踏過,天真的想法把我那種左派思維遠遠拋在看不見的角落,我只看見他的故步自封、他與別人保持距離的固執,他眼裡只有那個人類最後的荒地,和自己手上幾本書。

真實事件中的Chris在抵達阿拉斯加居住生活之後,最終因為誤食有毒的馬鈴薯籽身亡,有跡象顯示他在體驗完荒野後有意圖返回,但由於夏季溪水太過湍急,Chris被困在唯一的庇護所 - 那輛閒置荒地中的「神奇公車」中直至糧食耗盡。阿拉斯加夜裡溫度極低,晚上需要柴火保暖的他勢必得大量收集柴火,同時間他還得打獵、採集樹果,一整天幾乎都在勞動,沒有體驗過荒地生活的他大致如此就已經耗去大半力氣,哪來的閒暇時間寫字生活? 對比梭羅「簡單即是多」的概念,或許Chris不需要為了溫飽而進工廠上班,但持獵槍獵殺野鹿、蒐集可以吃的根莖類、在夜裡保持體溫、保持水源充足,「活下去」變得這樣不簡單。難怪在此事件發生後媒體對此關注相當兩極,有人覺得Chris「根本不懂得荒地生存」所以自食其果,有人認為他太過自私「傷害自己的家庭」,直到Chris的妹妹出版《The Wild Truth》,以親人角度梳理家庭傷痕以及他們旁觀的心境,這些流言才稍有收斂。

電影的拍攝脈絡以Chris的流浪旅程佐以妹妹的口述紀錄,變成一半以側面出發的旁觀角度,並且由於親人之間的緊密,讓這個更動成為支撐電影核心的一大助力。Chris的旅程從不斷與人交心到把人推開,都可以看出他不斷對於這個命題的循環質疑:「我是否需要他者來完成自己想要的一切?」片頭燒掉社會保險碼、毅然棄車拋下車牌,扔掉美金的那個青年,其實無時無刻都在困惑,因此「我的誕生」、「青春期」、「成年」、「家庭」和「獲取智慧」,這些章節應證而生。Chris的公路徒步之旅,變成了新生兒的蛻變及成長隧道。

獲取智慧是其中最重要的環節,直至電影的最後,Chris決定用自己的名字面對一切,在神奇公車寫上他日記的結尾時,他在書中寫下:「只有與他人分享時,幸褔才是真實的。(Happiness only real when shared.)」。這個智慧從哪裡來? 字眼應該是"Happiness",Chris從頭到尾只有說我要去荒野體驗,我要逃離體制,但他要去那裏「找到」什麼? 或許這是每個人在踏上屬於自己的人生旅程時都會遇到的命題。而他的終點站是"Happiness",他曾信誓旦旦的告訴Ron: "you’re wrong if you think that the joy life comes principally from human relationships. God’s placed it all around us. It’s in everything. It’s in everything we can experience. People just need to change the way they look at those things." (如果你認為快樂生活主要來自人際關係,那你就錯了。 上帝把它放在我們周圍。 它無處不在。 它存在於我們所能體驗到的一切之中。 人們只需要改變他們看待這些事情的方式。),但在逐漸闔上雙眼的當下,他發現人類擁有的快樂,必須要與他人分享,才是實體。Chris的確有著與眾不同更清澈的眼神,他比常人更能體會幸福感,但他亟欲迎接孤獨卻未來得及與人分享那些幸福,帶著那些勇氣和智慧,Chris最後帶著微笑埋沒在荒野的風聲之中。

金錢體制和社會邊緣,片中對於真實社會的醜惡其實描繪並不深刻,大部分時間都把鏡頭放在荒野中的求生、公路上的人事物,或許活在現代社會的我們也像Chris一樣,無法當個100%浪人,必須搭便車、打零工,班雅明曾說學校和職業都是政府為了生產更方便而產生的,我們為了生存就必須進入體制,比起《阿拉斯加之死Into the wild》一片美化的人類淨土,或許進入社會架構但能夠分享快樂的《游牧人生Nomadland》,是這些小小反抗中,較為舒服的燭光呢。

窩在家中敲打鍵盤、讀散記、看電影,趁著還沒嚥下有毒的種子之前,我把快樂寫在這裡,如果讀到了,那就是對於生命的一種澆灌,願這些交流永無止盡地傳播下去,I could be a Supertramp,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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